最深情的曝晒。
直到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,直到陈年的湿冷与阴郁都被蒸发殆尽,重新变得干燥、焕发出内里蕴藏的光彩。
傍晚,暑热稍退,晚风初起。
苏瑾将那本《水理论》从木桌上拿起。
书脊已经被压得平整,纸张也恢复了应有的硬挺,甚至散发出一种被阳光烘烤后特有的、好闻的干燥气味。
她将它放回书房的书案上,一个最顺手、最常被翻阅的位置。
她没有立刻收拾院子里剩余的桌凳,只是独自站在檐廊下,将散落在地上的、用来捆扎书摞的麻绳,一圈一圈,慢慢地卷回掌心。
麻绳粗糙,摩擦着掌心的薄茧。
卷着卷着,她的另一只手,无意识地抬起,隔着薄薄的夏衣,轻轻推了推自己锁骨下方那片肌肤,那里,被午后的烈日晒得微微发烫,透着浅浅的粉。
指尖残留的、麻绳的粗糙触感,与记忆中那细腻肌肤的触感,与此刻自己皮肤上这片新鲜日光留下的薄烫,微妙地重合在了一处。
她走回石桌边,端起林清韵午后留在那里的的茶盏,准备拿回厨房。
端起时,才发现青瓷盏底,竟压着一片东西。
她微微一怔,放下茶盏,用指尖小心地将它拈起。
是一片早已褪去鲜红、变得近乎透明的花瓣。
干枯,轻薄,脉络却依旧清晰完整,像一件精致的、易碎的琥珀工艺品。
是何时落下的?
她略一回想,便记起了。
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,她们将最后几摞书搬出檐廊,并排坐在石阶的阴凉里歇息,喝着凉茶。
一阵穿堂风过,院墙边那株年岁久远的树,便扑簌簌落下些早已开败的残花。
这一片,不偏不倚,恰好飘落在她的手边,茶盏之侧。
她当时并未在意。
苏瑾将这片干枯的花瓣,举到眼前,就着廊下渐起的暮色,看了片刻。
花瓣极轻,在她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却仿佛承载了—整个漫长午后的阳光、微风、蝉鸣,以及那些无声流淌的、近乎凝固的时光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走回书房。
翻开那本刚刚放好的、崭新的《水理论》,找到其中—页空白较多的扉页,将这片干枯的花瓣,轻轻地、平整地,放了进去。
合上书页,将它压住。
仿佛将一整个夏日午后,所有未曾言明的燥热、凉风、汗水、专注。
以及那些指尖相触又分开的细微瞬间,都一同合上,压平。
收藏进了这弥漫着阳光与墨香的、厚重的书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