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这一年里的很多事,太多了,几个晚上甚至不够放映其中的一半。她在犹豫一件事,犹豫一句她知道崔璨渴望了很久的回答。
“那最好……”要怎么将话题引向她要说的——
白玉烟带的那本书已经读完了,悬念揭晓,乖巧优秀的女主角死因并非他杀,而是独自划船到湖中央试图找到心中的自由,却意外溺水身亡。
“哇哦。”她干巴巴地赞赏,引得崔璨神经质地大笑。
左顾右盼,只有零星几个人了,但还不够少,她要说的东西太诚恳又太罪恶,她害怕海风将它们吹进旁人的耳朵。喉咙顶得发痛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捱多久。
我也会一直记得。她想,我会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,因为我无法忘记。
“游过来!”她在波浪间用手围成一个喇叭朝她喊,竭尽全力的肢体动作与传到耳朵里的微弱声音形成强烈对比,令白玉烟惊觉她游出相当遥远。她不安的同时心潮澎湃,跟着走进海水,踏上清澈见底的浅岸,她的脚步搅浑海底的黄沙,待到抛起的沙石不再模糊她的视线,海水变得蓝绿,蔓延至她的胸口。她望向崔璨在的地方,不算特别远,也许不过五十米,甚至没有游泳考试可怕。
而且一起看那种东西会发生什么,用脚趾头都想得到。
“是吧,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,我会给你留时间的。”
她不知道崔璨在笑些什么,在妹妹面前她变得愈发笨拙。声波的每一次起落,表情与肢体任一处细微的变动,一切都作为需要仔细处理的信息传送进她的大脑,被崔璨的内容占满使她感到臃肿,无暇作出及时的回应。很少有过大脑不能胜任某项工作的经历,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。
“我知道,谢——哦,”她捂住嘴,“撤回。”
崔璨将收集的贝壳放在沙滩上,大步趟进海水。或许她的确比以前迟钝了,眨眼的功夫崔璨已向离岸的方向游了好一段距离,回头看向她。说来这很可能是崔璨今年最后一次在海里游泳,显然她准备玩个尽兴。
“我会一直记得我们这次旅行的。”崔璨蹲在沙滩上,捡起一根棕榈叶的杆在沙地上涂涂画画,“要是你去别的省份读大学,我很想你的时候,就会回忆这几天我们做的事情。这些快乐就算兑水也能回味很久。”浪花拍上沙滩,冲平了涂画的痕迹,吸引住崔璨的目光,崔璨饶有兴致地眺望了一会儿大海。
——也许现在说那些还太早?
这些天的夜里她经常盯着窗外的海面发呆。
两人沿着海岸一直往前走,人群渐渐变稀疏。崔璨在打湿的沙地里挖小贝壳,偶尔给她展示其中一些相对漂亮的。
尽管她也……
手头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,她跟着崔璨沿沙滩步行,晒着太阳。她发觉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,只是周围人现在有些多。
“那当然,不管你给不给我留我都会找你要。”
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泳技,也低估了在她厌恶海的同时海是如何恶毒地密谋着回敬她。一页页海浪激动地向她翻来,拍在她脸上的力度不亚于一记耳光,对游泳好手来说这些一定不算什么,因为崔璨在那么远的地方,那么远,越过所有这些浪与风,这些对她矫健的妹妹来说全都不算什么。对她来说却不是,海浪里的杂质染痛了她的眼睛,她呛了一小口水,她想站起来,但这里是海,人鱼公主用声音换取双腿后再也没回来。
她跃入前方的水域,向那个方向游去。海水的确与江水或池水不一样,它盐分更高,令她的眼鼻处的黏膜更不舒服;它的浪起伏更大,加上她的手臂朝前划水时笨拙地拍打出浪花,她看不清前方。为什么你要喜欢它,她悻悻想,我不喜欢它,我也不喜欢你对它的喜欢。
“回去之后你的安排是不是就变得很紧张了?”崔璨问她。
寒假接近尾声,回程的日期也悄悄接近,崔璨说要再去她们之前去的被几个小岛环绕的那个沙滩游泳。姑妈想陪熟人逛景点,看白玉烟带孩子也挺有经验,主动托她带崔璨去那边。
手臂抱着小腿,她用两膝之间的皮肤冷却着自己的脸颊。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大惊小怪的?该有多没面子呀,崔璨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再问第二次了。她的确想知道崔璨都下载了些什么片子……她也知道这种好奇并不合适。
她简直无法呼吸,几毫升水居然能灌满整个肺腔
“姐,你知道……我跟姑妈讲你的成绩,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她同意我和你一起出来旅行,我对你的考试成绩,并不那么……在意。不是不关心你的意思,你考好了我还是为你骄傲的!但如果你没考好,也没有关系,我对你的感受不会改变,你……懂我的意思吧?”
她懊恼地用牙咬了一口自己的膝盖。
她有些害怕,然而恐惧无法胜过她的渴望,那些话堵在她的气管,身体便像气球似的空了心大了一圈,更快浮向水面。等游到崔璨的身边后,她会说出口她是如何感受的,然后她再也不用折磨自己。怀着这种决心她在水面上下浮潜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