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子十六岁订婚那年，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。
幼时的叶子更不懂什么叫身份。她只知道西院里住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子，会替她从树上摘柿子，会在她打碎祖父的砚台后偷偷认罪，也会在她被母亲罚跪时，从拉门底下塞进一块包着糖霜的点心。
除了叶子自己。
若诞下男婴，便随母姓，养于西院，不得入籍，更不可叫夫人知晓其出身。
隼人拿起那封信，读到最后，指节渐渐收紧。他看向叶子，半晌后才问：“此事可曾查证？”
“因为儿时的戏言，神明并未当真。”
他是橘家的家主，是叶子的父亲。
隼人与莲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，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斑驳的木壁上，随着火焰轻轻摇晃，时而分开，时而又重迭在一起。
自那以后，莲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。
“你从何时知道的？”叶子问。
莲抱着她笑了很久，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慰：“莫怕，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。”
那时神社还没有如今这般破旧，鸟居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，檐下却悬着崭新的注连绳。
九条隼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。
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、不知所踪的男人，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。
过分华美的旧衣，被整个家族牢牢披在身上，不肯叫旁人看见衣料下早已磨损的里衬。
她又从神前取来空着的白瓷酒盏，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，煞有介事地与他行三三九度之礼。
那日，两个稚嫩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。
还有莲。
莲站在鸟居下，垂着头沉默了很久，才轻轻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。
莲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。
叶子吓得扑进他怀里，险些把两个人一同撞下石阶。
他脸色难看得出奇，亲自将叶子从莲怀中拉出来，又命人罚莲在西院跪了一夜。旁人只当他恼怒女儿与佣人之子胡闹，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，面色惨白，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。
有一年七夕，两个孩子趁大人不备，偷偷跑上了这座神社。
所以从她出生起，谁娶她，便等于接过橘家最后剩下的一切。
叶子不知从哪里听说，七夕之夜向神明许下的婚约比世间的婚书还要牢固，便逼着莲折下两根紫阳花枝，一根别在她发间，一根插进他腰带里。
话音刚落，天边恰巧滚过一声闷雷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橘叶子是这一代唯一的女儿。
“自然。倘若我反悔，便叫神明大人降下一道雷，将我劈成两半。”
莲被苦涩的雨水呛得直咳，却还是将那小小的酒盏喝得一滴不剩。
纸张已经泛黄，右下角盖着橘家的私印。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写给美和子的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：
叶子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与隼人交换婚约书的前一夜，美和子将莲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，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。
九条家与橘家往来数十年，虽是旁支，家世却仍清贵，名下产业也远比日渐衰落的橘家稳固。两家在叶子十六岁那年定下婚约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。
“喝了这个，你便是我的夫君了。”年幼的叶子板着脸说，“往后不许娶别人。”
叶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，放到莲面前。
后来才明白，或许神明记下的，只有惩罚。
神社的拜殿不大，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隼人将纸灯放在神前，昏黄的光照亮供桌，也照见墙边几簇从缝隙里生出的紫阳花。
“美和子夫人已经亲口承认了。”叶子说，“父亲
莲比她早知晓此事，自那以后他才开始躲避她。
那一晚，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：“神明既然记下了，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人？”
“那叶子也不许嫁给别人。”
叶子在神前跪坐下来。
那一日，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头看见他们。
“可我当真了。”
“你订婚以前。”
“那便是你太傻。”
这番说辞有多少人相信未曾可知，却也无一人敢追问。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，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。
莲住在橘家最西边一间偏僻的小院里。他的母亲美和子曾是叶子母亲身边的侍女。十八年前，她未婚生下一子，橘家没有将她赶出去，只说孩子的父亲是早年在府上做事的一个男人，后来染病离开东京，从此不知去向。
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人身边，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一段不能见光的纠葛。她怀孕以后，家主为了遮掩丑事，命她改回娘家姓氏，又将母子安置在西院。莲没有被写进橘家的户籍，也不能继承橘家的姓氏，却的的确确流着与叶子相同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