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要来钟山,我们来了;你说要打应龙,我们打了。你说什么,我们就做什么,可现在,我们又得到了什么?”
“我们的军队在敌人手下损失一部分,在烛龙手下损失一部分,跋涉万里,现在还剩下多少人?我们诸国倾其所有,就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‘一统霸业’,但要是连自己的家乡都保护不了,还说什么宏图,说什么天下?”
站起来讲话的是厌火国的将领,在他身前,正坐着不动声色的彦昭。
这些话似乎很得周围人的认可,他一说完,四下里便又升起噪杂细碎的讨论声,不少人频频点头,面上也现出义愤填膺之态。封北猎身后站着的雨师眉头一皱,立即冷声喝道:“肃静!”
座下都是神人各国位高权重,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人物,然而雨师虽为女子,却是个昔日跟随蚩尤四方征战,历劫万年的大能,她的话语里自然也含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严,这两个字犹如初绽春雷,将整个大营炸得一片寂静,亦令那些神人统帅闭上了嘴。
封北猎四顾一圈,这才朗声笑道:“不错,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。你们在外漂泊,家乡却纷扰不断,你们忧心亲眷也是人之常情,我想了一下,虽然我不能将十万大军送回,但是开辟一个通道,将你们的家人送至逐鹿,让你们阖家团聚,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。”
“什么?!”他话音未落,底下就似炸开了锅一般,纹川便遽然色变,“国师大人,这万万不可!”
封北猎好奇道:“有何不可?”
纹川道:“国师大人明鉴,战场上刀枪无眼,如何能让亲眷来此?更何况,在场诸位大人的亲眷或为金枝玉叶,或身居要职,国中本就无人,他们再要离开,那更是群龙无首,要天下大乱了!”
封北猎若有所思:“唔,有道理,然后呢?”
“然、然后?”纹川张口结舌,“什么然后……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?”
封北猎笑了。
他轻声道:“我记得,你们各国的王位,都是世袭的吧?不管那一代出了如何英明神武的旁支,王族的子嗣又是如何不堪重用,你们的血脉还是在冠冕下闪闪发亮,一个轮回接一个轮回地传承下来了……是这样吧?”
纹川虽不明白封北猎为何要将话题忽然转到这个上面,但还是勉强答道:“是的,这是祖辈的规矩。”
“所以你们看,”封北猎压低了声音,“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让他的后裔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吗?我维护你们的优越性,我把你们当做天选之人来培养,我将权杖放在你们的左手,将屠刀放在你们的右手——我给你们无上的荣光,让你们能够一直凌驾在妖族头上,享受被人捧起来的待遇……”
“这一切是为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徒然Yin冷,“你们不知道吗?”
无匹的威压如山岳沉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,令他们呼吸困难,就连血ye似乎都在身体中沸腾翻滚,仿佛感召到了远古的先祖就站在时光深处遥望着现在,目光冥冥奥秘,不可言说。
“因为你们是他的后人,”封北猎道,“因为你们是他仅存的血脉。他渴望成为天下的王,但是他失败了,所以就算是为了他的遗愿,我也要让他的后裔站上洪荒的顶端!你们这群比猪狗还要蠢笨的东西,究竟能不能明白这一点?!”
“现在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,只差最后一步,他就能重新睁开眼睛,再度君临坤舆了,可你们作为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,居然还在想着什么故土,什么家眷?!将所有王族召来逐鹿,我不会允许他君临的仪式有一丝一毫的瑕疵!所有拥有东夷血统的神人都要在场,但凡有一个没来……都会被认为是叛族的死罪。”
他一字一句,目光狠戾地盯着下方瑟瑟颤抖的神人:“你们都明白了吗?去传信吧,两日后我会开辟通道,将诸国王族统统送过来的。”
“——现在,还不快点去!”
狂风咆哮,将营帐内的所有神人于刹那间轰飞一片,封北猎喘着气,望着满地的桌椅狼藉,神情冰冷而Yin鸷。
“你当真要这样做?”羽兰桑沉声道,“王上不会高兴的。”
封北猎喃喃道:“没了龙胎,用后裔的血脉也是一样的。王上要是知晓我们一片拳拳之心,嘉奖高兴还来不及,又怎么会为了一点血脉怪罪我等?”
羽兰桑沉默片刻,道:“……但愿如此罢。”
傍晚时分,黎渊站在钟山顶上,疲惫地遥望远处大片如血颓艳的霞光,凤凰站在他身边,容光比霞色更艳。
“应龙,我明白你在想什么,”她道,“但是别犯傻……你知道现在千钧一发,你就立在悬崖边上,进则生,退则死,没有回圜的余地。”
黎渊的面色仿佛冰雪苍白,夕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就像是浅薄的光照在冻结深渊的冰面,没有温暖,也没有生机。
“你还没找到凰吗?”良久,他轻声问道,“下一个涅槃快来了,若是还没有找到,你们就要错过一整个轮回了。”
凤凰的鬓边垂下一束